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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族國家理論研究述評

    時間:2020-07-17 歷史故事 聯系我們

    民族國家理論研究述評

    鐘貴峰 劉永剛

    贛南師范大學云南師范大學

    摘 要:民族國家發軔于西歐,是國家形態演進的一種基本形式。隨著民族國家向全球的擴展,民族國家世界體系逐漸形成。學界對民族國家的研究不斷深入,學術成果也逐漸豐碩。然而,由于各學科的研究理論、方法及范式相差甚遠,因而在其概念、內涵和本質特征等理論問題方面尚未達成全面一致的認識。在全球化時代,傳統的認識、理念和理論,已經不可能對民族國家、民族國家構建與建設、民族主義與民族國家關系等問題中不斷變化的現實進行合理有效的闡釋,須有學術自覺以適應已經變化的時代,并銳意進取以逐步形成中國特色的話語體系與解釋理論。

    關鍵詞:民族國家 民族國家建設 民族主義 全球化(www.itpjc.com)學界對民族國家(Nation-state)的探討由來已久。近些年來,民族學政治學、歷史學、社會學等學科的學者對民族國家研究的熱情方興未艾。由于民族國家本身的復雜性,學界對民族國家的概念及其本質特征的解讀至今仍未能達成統一的認識,學界對民族國家構建與建設探討的邏輯起點也不盡相同,所采用的理論范式大相徑庭。

    一、對民族國家的概念、內涵及其本質特征的研究

    學界對于“民族國家”的概念有不同的爭論,不同學科對于“民族國家”的概念也從各自學科的視角予以闡述,認識尚未統一,分歧依然較大。各學科對民族國家的概念理解及其使用中,以下觀點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一)把民族國家視為單一民族國家

    一些民族學、民族法學和歷史學學者普遍認為民族國家是單一民族國家。這些學者多側重從“民族”的角度探討民族國家,把國家的“民族屬性”作為研究的邏輯起點,民族國家被看成是與多民族國家相對應的一種形式。

    美國民族學學者科奈里亞·納瓦里認為“民族國家是具有相同的文化和相同的語言、由他們自己的同胞中的一些人治理并為他們的利益服務的同質的人民的主權單位”[1]。西方民族問題學者史密斯(Anthony Smith)認為“民族國家實際上既是現代性的內容之一,又是與民族的歷史傳統相連的共同體觀念”[2]。

    我國民族學學者陳永齡認為,“民族國家一般指由單一民族組成的國家”[3]。著名歷史學家陳樂民認為“歐洲的‘民族國家’……Nation-state指基本上一個民族構成一個國家的那種國家形態”[4]。我國民族學學者朱倫也曾提出“民族國家就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它是與多民族國家根本對立的”[5]。與朱倫持相同或相似觀點的還有張樹青、劉光華等學者。

    (二)把民族國家等同于主權國家或是國際關系行為主體

    國際關系學學者通常把“民族國家”幾乎等同于“主權國家”,認為民族國家是國際關系行為主體,一切擁有主權的國家都是民族國家。國內外國際關系學學者多強調民族國家的“國家屬性”,而忽視民族國家的“民族因素”,這應該是國際關系學學科性質使然。

    西方國際關系學學者通常用民族國家來界定現代國家、主權國家和國際關系行為主體。比如,“民族國家是國際體系最基本、最重要的構成單位……民族國家依然是國際體系中最主要、最基本、最活躍、最富有能量的行為主體”[6]。新現實主義自由主義都認為國家是國際政治的主要行為體,都堅持“國家中心論”。[7]摩根索曾表示,“國際體系的穩定和世界和平在維護民族國家獨立和安全的基礎上才得以出現”[8]。德國學者喬格·弗里德里希認為新中世紀主義是一個由民族國家體系和跨國市場經濟相互競爭的二元體系[9],在論述中,他也將民族國家等同于主權國家。

    我國國際政治學學者寧騷關于“民族國家,就是建立起統一的中央集權制政府的、具有統一的民族階級利益以及同質的國民文化的、由本國的統治階級治理并在法律上代表全體國民的主權國家”[10]的觀點具有較大影響。曹泳鑫認為“作為當今世界國際社會主體的民族國家”,在“國際交往中主權的伸張和維護是至關重要的,所以此時的民族國家應稱為主權國家”[11]。初育國認為“國家是擁有主權這一特殊地位的法律實體……‘主權’概念在民族國家的研究中是一個核心問題”[12]。在對民族國家起源的論述中,他把國家概念與民族國家的概念相等同進行使用。姜鵬贊同“西方學者所言的Nation-state(民族國家)在大多數情況下是指主權國家”[13]。研究國際政治或國際關系的學者幾乎都將民族國家等同于主權國家或是國際關系行為體進行使用,在此不再贅述。

    (三)民族國家就是以民族對國家的認同為基礎的主權國家

    同屬政治學學科,民族政治學與國際政治學對于民族國家的概念及其本質特征的解讀有較大差異。民族政治學對民族國家的理解和解讀相當獨特,具有很強的學術解釋力。被譽為我國民族政治學學科的創建者和奠基人的周平對于民族國家的概念及其本質特征有深入的研究,他認為“民族國家首先出現于西歐……民族國家并非單一民族國家,從本質上看,民族國家就是以民族對國家的認同為基礎的主權國家”[14]。對于民族國家的本質特征,他強調,民族國家具有三個基本的特征,即民族性、主權性與人民性。周平還指出:“民族國家的根本在于,它通過一套制度安排實現和保障了民族國家的認同……民族國家制度內涵、制度優勢等,都依托于國族。國族是民族國家的根基。”[15]在該文中,作者在概括民族國家的性質和特點的基礎上,精彩呈現了民族國家構建的主體與形成機制。他指出“這個新的民族共同體形成以后,就成為國家共同體內一股足以抗衡國家政權的強大社會力量,并常常與王朝政權發生摩擦和沖突。為了解決逐漸形成和覺醒的民族與王朝國家之間的矛盾,一種以實現國家與民族的統一為目的的制度框架被創造出來了。這種新的國家制度結構就是民族國家”[16]。民族國家被看成是一種國家制度架構,通過調適民族與國家二元關系的方式確立民族對國家的認同,這與他在《對民族國家的再認識》一文中所提到的“民族國家就是以民族對國家的認同為基礎的主權國家”的觀點一脈相承。這是當前中國學界對民族國家概念及其內涵的深刻梳理和全新把握。

    (四)關于民族國家命運的討論

    全球化時代的來臨,部分學者隨即對民族國家持批評的態度,他們認為民族國家已經無法應對全球化和經濟一體化帶來的種種挑戰,必然要走向滅亡或被替代,民族國家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

    法國學者阿蘭·伯努瓦表示,“全球化的最終結果就是民族國家逐漸失去權力”[17],這是全球化對民族國家權力侵蝕的典型言論。美國學者斯坦利·霍夫曼認為,在這個核時代民族國家已經過時了,而不再具有頑強的生命力。[18]美國學者萊斯利·里普森認為,民族國家內國家與民族的二元張力,使得“當今世界已有許多現象表明這種落伍的民族國家形式正在向某些新單位演變”[19]。德國著名學者尤爾根·哈貝馬斯認為全球化下民族國家面臨嚴峻的合法性和國家能力危機,傳統的國家主權觀念已經過時,民族國家需要被超越。[20]法國學者蓋埃諾·讓-馬力認為“柏林墻的倒塌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結束……也導致了民族國家時代的終結”。[21]美國學者阿爾溫·托夫勒認為隨著國家本身被迫建立超國家組織,民族國家的作用進一步削弱了,民族國家就要崩潰了。[22]

    國內部分學者持類似的觀點。阮西湖認為“隨著‘民族國家’理論的衰落與多元文化的興起和發展,‘多民族國家’理論將替代過時的‘民族國家’理論”[23]。這種觀點其實還是把民族國家界定為單一民族國家,把民族國家與多民族國家對立起來,因此得出了民族國家時代過時的論調。李云龍認為“從發展趨勢上看,歐洲政治走向超級國家,歐洲的各個民族國家有消失的可能”。[24]

    西方學界對民族國家過時論反對者不乏其人。茲比格涅夫·布熱津斯基對民族國家過時論持否定態度,他指出“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民族國家仍是公民效忠的基本中心,歷史和文化多樣性的基本源泉,是動員個人獻身的基本力量”[25]。澳大利亞學者羅伯特·霍爾頓在《全球化與民族國家》中,認為全球化對民族及民族國家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但它依然不能消滅民族國家,也無法摧毀多元文化差異

    對于民族國家過時論等論調,我國學者總體上持批判態度,他們認為這是西方高舉民族國家終結論的旗幟,為干涉發展中民族國家內政而拋出的言論。如北京大學教授鐘哲明的《評民族國家“過時”、“人權高于主權”論》、澎湃的《駁“有限主權論”及“民族國家的終結”》、劉明亮的《當前西方國家經濟競爭的特點及趨勢——兼評“民族國家過時論”》、艾四林的《民族國家是否已經過時——對全球正義的一種批判性考察》等文章,都是對西方國家終結論的犀利批判。另外,賈英健在《全球化背景下的民族國家研究》中,從哲學人類學角度對全球化背景下的民族國家做了深刻的剖析,認為民族國家認同需要重建,但民族國家至少在可以預見的未來將長期存在。

    二、對民族國家構建與建設的研究[26]

    民族國家最早在西歐建立,學界對民族國家構建和建設的研究也由此展開。隨著研究的深入,學界從對西歐民族國家構建的研究,逐漸拓展到對中國以及其他亞非拉國家的民族國家構建和建設的研究,這標志著學界在不斷推進民族國家理論和實踐的研究。

    (一)學界對于民族國家構建的研究

    1.對歐美民族國家構建的研究。

    早先建立民族國家的英、法、西班牙等國,其民族國家的構建經歷了較為長期的歷史過程,并成為后來諸多民族國家仿效的藍本。因而,對于最早出現的民族國家是如何構建的問題,學界對此興趣濃厚,學術成果較多,具有典型意義的論著有:吉登斯在《民族—國家與暴力》中認為“民族國家構建”其實是“國家構建”與“民族構建”齊頭并進的歷史過程。[27]查爾斯·蒂利在《西歐民族國家的建立》中對“資本主義的擴張與民族國家國際體系的形成”做了精辟的論述。德國學者諾貝特·埃利亞斯在《文明的進程》中從社會發生學的角度討論了民族國家構建的歷史進程。約翰·布勒伊的《民族主義與國家》一書從民族主義的角度闡述了民族國家的建立。休·希頓-沃森的《民族與國家——對民族起源與民族主義政治的探討》一書中,深刻揭示了民族與國家之間的關系,這是一部民族與國家關系研究的權威性著作,全書視野寬廣,對世界范圍內的典型性國家都做了精到的分析。此外,沃勒斯坦的《現代世界體系》四卷本用大量的篇幅詳述了西歐民族國家形成與向世界蔓延的過程。英國學者塞繆爾·E.芬納的《統治史》第三卷堪稱目前對世界民族國家體系形成過程最經典的政治學、歷史學研究。

    我國學者徐勇在《“回歸國家”與現代國家的建構》中認為“民族國家的構建是一個過程。它是歷史與邏輯的統一體,既是歷史的發展過程,同時也是根據人的理性建構的過程”[28]。岳蓉的《英國民族國家研究》一書勾勒和梳理了英國民族國家形成的歷史過程,探討了民族國家發展的問題,并分析了民族國家的歷史地位是否會改變。李宏圖在《論近代西歐民族主義和民族國家》中認為民族主義對西歐民族國家構建的作用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姜守明在《英國民族國家形成過程中的宗教因素》一文中,探討了宗教因素對民族國家構建的影響。王聯的《世界民族主義論》以歐洲民族主義的興起與民族主義運動的蔓延及成果為主線,較深入探討了民族主義與民族國家的關系。該書雖是教材,但由于其出版較早且研究深入,在我國民族學與政治學界有一定的影響。

    2.對中國民族國家構建的研究。

    對中國民族國家構建的研究,西方學界主要是從現代化的視角展開討論。較為重要的成果如美國學者吉爾伯特·羅茲曼主編的《中國的現代化》,用現代化理論將中國從傳統國家向現代國家轉型過程的國際環境、政治結構、經濟結構、社會整合、知識與教育等分別進行了較深入的研究。美國學者費正清研究中國問題的姊妹篇《美國與中國》《偉大的中國革命1800—1985》對中國國家現代化之路進行了深入研究,當然其中也不乏西方偏見。美國學者杜贊奇的《從民族國家拯救歷史:民族主義話語與中國現代史研究》深刻剖析了20世紀中國民族國家構建的歷史進程,把線性進化史與民族主義、民族國家之間的邏輯關系作了深刻而全面的分析,從世界的眼光來探討中國民族國家構建,視野宏大又洞察細微,這是美國漢學界對中國問題研究的一部巨制。美國學者孔飛力在《中國現代國家的起源》中,從政治學角度探討了中國民族國家的起源及分析了中國現代民族國家面臨的基本問題。美國學者西達·斯考切波的《國家與社會革命:對法國、俄國和中國的比較分析》通過歷史制度主義理論對三個國國家轉型與社會變遷進行了比較研究,對中國民族國家建構不乏精到論述。

    國內具有代表性的研究,首先當屬周平的《論中國民族國家的構建》,作者在該文中系統全面闡述了“中國是如何構建民族國家的”這一重大問題。[29]羅志田的《亂世潛流:民族主義與民國政治》收錄了其關于民國時期民族國家建構中的思想與社會、文化與政治、內政與外交等的研究。馮建勇在《構建民族國家:辛亥革命前后的中國邊疆》中,從民族國家構建的角度探討了辛亥革命前后邊疆地區的政治變遷問題。鄭大華在《辛亥革命與中國近代民族國家的初步建立》中,把中國民族國家初步建立分為三個階段,認為中華民國的成立就標志著中國近代“民族國家”的初步建立。胡興東的《治理與認同:民族國家語境下社會秩序形成問題研究》以及張媚玲的《中國近代西南邊疆的政治關系——以民族國家認同為基點》,通過對近代以來西南邊疆民族社會的深入考證,呈現了我國民族國家建構過程中邊疆與民族社會的變遷場景。當然,國內外學者對中國民族國家構建的論述較多,不再一一列舉。

    3.對其他亞非拉地區民族國家構建的研究。

    民族國家形態向全世界擴張的過程也伴隨著世界殖民體系的形成,后發的亞非拉國家模仿性的民族國家構建歷程,構建的歷史起點、采取的方式及延續的時間等與歐美地區大不一樣,民族國家的形態也大相徑庭,形成了各自的特色。學界對亞非拉國家的民族國家構建的研究保持著持續的興致。西方學界在研究歐美民族國家建構時多與亞非拉進行比較研究,以美國學者塞繆爾·P.亨廷頓的《變革社會中的政治秩序》、加布里埃爾·A.阿爾蒙德的《當代比較政治學:世界視野》為代表。從個案研究來看,新加坡、拉脫維亞、南非等國家的認同及其族際政治整合在國外研究中較為突出。但歐美學者主導的國外研究多以西方的民主價值為出發點和評判標準,往往無視或抹殺不同國家之間的差異性,這使得我們在借鑒國外成果時須有所甄別。

    國內來看,劉鴻武的《從部族社會到民族國家——尼日利亞發展史綱》就是一部關于民族國家構建的巨著,該著作全面系統論述了尼日利亞民族國家構建的歷史進程;昝濤的《現代國家與民族建構——20世紀前期土耳其民族主義研究》從國家現代化的角度提出土耳其完成民族國家建設的意涵與動力;劉輝在《蘇丹民族國家構建初探》中,探討了蘇丹面臨民族國家構建進程中的種種困難和歷史重任;鐘志清在《希伯來語復興與猶太民族國家建立》中,探討了希伯來語的復興對以色列民族國家創建的重大推動作用;任澤民的《亞洲崛起——戰后初期東南亞南亞民族國家的涌現》講座稿中,討論了隨著帝國主義殖民體系的瓦解,出現了一批新興的民族國家,但囿于篇幅的原因,給人有浮光掠影的印象;鐘貴峰在《緬甸民族國家的構建》中全面闡述了緬甸人民通過開展轟轟烈烈的民族主義運動逐漸構建民族國家的歷史進程及其影響因素。[30]

    (二)對民族國家建設的研究

    民族國家構建進程的結束,就是民族國家建設的開端。由于學界對民族國家概念尚未達成一致的認識,國內較少學者能抽象地對民族國家建設進行純理論分析,把民族國家建設理論運用于對現實問題的解讀就更少了。美國丹佛大學國際關系學院華裔教授趙穗生的“A Nation-State by Construction:Dyamics of Modern Chinese Nationalism”(《民族國家建設:當代中國民族主義力量》)一書中,從中國的民族主義崛起的角度闡述了中國民族國家的構建與建設進程。莫里斯·戈德林(Maurice Goldring)在他的“Pleasant the Scholar's life:Irish Intel-lectuals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Nation State”著作中,談到了知識分子和民族主義對愛爾蘭民族國家建設的影響。杜贊奇在《從民族國家拯救歷史》中分析了民族國家如何應對諸多挑戰,事實上,這就是作者對民族國家建設的深邃思考。

    關于民族國家建設這一重大的理論和現實問題,國內學者以周平教授為代表進行了較深入、系統的研究。周平在《多民族國家的族際政治整合》《對民族國家的再認識》《民族國家與國族建設》和《論中華民族建設》[31]等文章中,都從不同層面、側面談到了民族國家建設的問題。周平指出,民族國家建設均面臨著政治統一、政治整合、國家認同和現代國家四個無法回避的歷史主題。但囿于篇幅的原因,作者對民族國家建設沒有展開詳細的論述,民族國家建設的總體方向和歷史主題已經提出,更加深入細致地研究則需學界同仁共同來推進。張寅的博士論文《多元文化背景下的民族國家建構研究》以加拿大為例探討了多元文化主義背景下的民族國家建構(建設),他認為民族國家都面臨著多元文化背景下的民族國家建構(建設)問題。鐘貴峰在《民族國家建設的多維向度》中分別從民族國家的政治統一與政治整合、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整合、國族整合與國族建設、民主建設與憲政建設等四個維度闡述了民族國家建設的理論問題。[32]劉務在《緬甸1988年以來的民族國家構建研究》一書中,也闡述了緬甸新軍人政府上臺后的民族國家建設問題。其他學者在民族國家建設方面也有一些研究,但較為零碎,不再贅述。

    三、對民族主義與民族國家關系的研究

    通過考察西歐民族國家的發展史,可以發現民族國家建立在新民族共同體的形成和民族對國家認同的確定基礎上,而在民族國家構建的歷史進程中,作為意識形態的民族主義發揮了基礎性甚至是關鍵性作用。正如有學者指出,“近代民族主義從它形成的時候起,就內在蘊涵著建立民族國家的政治訴求”[33]。作為西歐地方性知識的民族主義向世界的傳播也即世界民族國家體系形成的過程。然而,伴隨著世界民族國家體系的形成,民族主義對世界國家體系的消極影響也逐漸凸顯。國內外學者對民族主義與民族國家的關系進行了廣泛而深入的探討,主要有兩種觀點:一是肯定民族主義對民族國家構建的重要作用;二是在肯定民族主義對民族國家構建的重要作用的同時,也批判民族主義對民族國家維持的消極影響。當然,這些話題的討論都無法回避全球化的時代背景。

    (一)肯定民族主義對民族國家構建的積極作用

    民族主義大師埃里克·霍布斯鮑姆的《民族與民族主義》一書在探討民族主義的時候,認為民族國家決定了民族主義的生命力,從民族國家的維度考察民族主義問題不失為一個重要的路徑。本尼迪克特·安德森著名的《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把民族看成是“一種想象的政治共同體”,“民族總是被設想為一種深刻的、平等的同志愛”[34]。他認為民族主義可以動員大眾進行政治訴求并要求對公民權的認可,在這基礎上,公民權將民族與國家整合一起,使民族成員更能認同或創建民族國家。漢斯·科恩在“The Idea of Nationalism:A Study of Its Origins and Background”一書中認為,民族主義是一種思想狀態,在這種狀態里體現了個人對民族國家的高度忠誠。馬克斯·H.伯赫姆在“Nationalism:Political,Encyclopedia of the Social Science”一書中指出,民族主義脫離民族國家只能表現為一種情感,已經建立的民族國家沒有國家認同感就沒有穩固的心理基礎,由此可見民族主義與民族國家的相互關系的重要性。馬克斯·韋伯也曾指出,民族主義是“一種情感的共同契約,它的適當表現形式是愿意形成一個自己的國家,因此它一般有助于這樣的國家的誕生”[35]。徐迅在《民族主義》一書中,認為民族主義與民族國家緊密聯系在一起,民族主義的核心問題是國家問題,包括國家權力的合法性、政府和社會以及個人之間的關系。寧騷認為,“民族主義作為一種意識形態,它的基本主張是一個族體應享有自治到獨立的程度不等的權利,而一個現代民族即國族(Nation)則享有建立民族國家的權利”[36]。徐藍認為,“民族主義……旨在維護本民族權益、實現本民族和民族國家的發展要求的意識形態和實踐運動”[37]。有關這方面的論述比較多,在此不一而足。

    (二)民族主義是一把“雙刃劍”,對民族國家的構建積極與消極同在

    王文奇在《民族主義與民族國家構建析論》中,認為民族國家是由民族主義推動創建的,由于大部分民族國家是多民族國家,所以在國家框架內存在著民族主義整合的問題,其中民族國家內出現的新民族主義往往催生分離主義或分裂主義。[38]張淑娟在《關于民族國家的幾點思考》一文中,肯定了民族主義在民族國家建立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認為它為民族國家的建立提供了基本的文化框架和理論支持,但同時也認為民族主義對民族國家存在消極影響。[39]李宏圖在《論近代西歐民族主義和民族國家》一文中,認為從王朝國家向民族國家的轉型過程中,近代民族主義具有重要的意義。[40]熊文馳在《民族主義、民族國家與正當性問題》一文中,既分析了民族主義對民族國家建立的積極作用,也剖析了民族國家建立后一些民族主義演化為民族分離主義的問題。[41]劉中民在《中東民族國家建構中的民族主義與伊斯蘭教》中認為民族主義促進了“中東的覺醒”,揭開了中東民族解放運動的序幕,推動著民族國家的建構,并探討了民族主義與伊斯蘭教復雜矛盾的根源。[42]常士認為民族主義所追求的民族國家建設具有內在分裂性,他認為蘇聯解體、南斯拉夫分裂、印度尼西亞的自由亞齊運動以及加拿大魁北克民族主義都有很強的民族主義分裂的特點。[43]關于民族主義對民族國家解構的影響,學界關注較多,成果豐富。

    (三)全球化時代民族主義的際遇

    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全球化在廣度和深度方面強勁推進。全球化呈現出變動性、構建性和解構性等明顯特征,這對民族國家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全球化在增強世界同質性的同時,也引來了人類“第三次民族主義浪潮”。

    安東尼·斯密斯的《全球化時代的民族與民族主義》,朱倫等編著的《民族主義:當代西方學者的觀點》《民族與民族主義:蘇聯、俄羅斯、東歐學者的觀點》等著作中,詳細闡述了全球化時代下學者們對民族主義的際遇問題的討論。有學者認為,在全球化時代下,民族主義仍然是一股十分強大的力量,民族意識依然深深植根于人們的心中。也有學者認為,民族主義經典理論產生了兩種民族主義類型,即民族分離主義和民族同化主義,這兩種是當代世界和地區族際矛盾及沖突的重要根源之一。

    我國學者周平指出,“在全球化時代,國家的‘多民族化’成為普遍現象,各個民族群體在爭取、實現和維護自身利益的過程中訴諸政治權力的族際互動日益頻繁,不僅越來越日常化,而且對國家和社會影響的程度能夠與政權政治、政黨政權、集團政治等政治類型相提并論,從而凸顯為一種具有特殊內涵的政治類型。”[44]全球化時代的“多民族化”成為普遍現象,這使族際政治不斷凸顯,民族主義隨之膨脹,族性持續飛揚。王希恩認為:“全球化帶來的移民社會的擴大造就和強化了族性因素,全球化帶來的發展差距問題引發了各類族性因素的增長,全球化中的文化碰撞強化了族性因素,民族觀念和民族主義隨信息的全球化在世界擴散,現代技術的飛速進步和‘冷戰’鐵幕的拆除促進了族性認同的建立和傳布。”[45]全球化時代下,民族主義的進一步凸顯是不可避免的現象。

    四、結 語

    對于民族國家概念、內涵、本質特征的研究,民族學、歷史學、政治學、國際關系學等各個學科對此莫衷一是。此現象表明,在全面、深入研究的基礎上,對民族國家做出全面、準確和一致的認識,是當前各學科必須承擔的時代責任。展望未來,學界對民族國家相關理論的探討,將更加廣泛而深入,然而短期內要對民族國家理論達成一致的認識估計不太現實,這需要各學科學者共同擔當。在全球化時代下,民族與國家關系問題、民族主義與民族國家關系問題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傳統的認識、理念和理論,已經不可能對民族與國家、民族主義與民族國家等關系問題中不斷變化的現實進行合理有效闡釋,須有學術自覺對全球化下的新問題與新事物進行深入研究構建新的解釋理論與體系,以適應已經變化的時代。在此過程中,也需中國學者銳意進取,進一步深化研究大膽創新,形成中國特色的話語體系與理論解釋。

    (原載《湖北行政學院學報》,2015年第5期)

    【注釋】

    [1]寧騷:《民族與國家:民族關系與民族政策的國際比較》,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266頁。

    [2][美]Smith.Anthony D.,Nationalism and Modernism,New York:Routledge,1998,p.20.

    [3]陳永齡:《民族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年版,第351頁。

    [4]陳樂民、周弘:《歐洲文明的擴張史》,東方出版中心1999年版,第82頁。

    [5]朱倫:《走出“民族—國家”古典理論的誤區》,《西域研究》2000年第2期。

    [6]俞正梁:《當代國際關系學導論》,復旦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64~65頁。

    [7]倪世雄:《當代西方國際關系理論》,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412頁。

    [8][美]漢斯·摩根索:《國際縱橫策論——爭強權、求和平》,盧明華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5年版,第8頁。

    [9][德]Jrg Friedrichs,“The Meaning of New Medievalism”,Europe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Vol.7,NO.4,December,2001.

    [10]寧騷:《民族與國家:民族關系與民族政策的國際比較》,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269頁。

    [11]曹泳鑫:《從現代化的全球推動看民族國家關系的發生與發展》,《國際觀察》1999年第3期。

    [12]初育國:《論民族國家的演進及現狀》,《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4期。

    [13]姜鵬:《民族主義與民族、民族國家——對歐洲現代民族主義的考察,歐洲》2000年第3期。

    [14]周平:《對民族國家的再認識》,《政治學研究》2009年第4期。

    [15]周平:《民族國家與國族建設》,《政治學研究》2010年第3期。

    [16]周平:《民族國家與國族建設》,《政治學研究》2010年第3期。

    [17][法]阿蘭·伯努瓦:《全球化與世界》,王列、楊雪冬編譯,中央編譯出版社1998年版,第16頁。

    [18][美]Stanley Hoffmann.Obstinate or Obsolete?The Fate of the Nation-State and the Case of Western Europe.Tradition and Change,1966,1(95).

    [19][美]萊斯利·里普森:《政治學的重大問題——政治學導論》,劉曉譯,華夏出版社2001年版,第290頁。

    [20][德]尤爾根·哈貝馬斯:《在華講演集》,張慎譯,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06~111頁。

    [21][法]Guehenno,Jean-Marie.The End of the Nation-State.Minneapolis:the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95.

    [22][美]阿爾溫·托夫勒:《第三次浪潮》,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4年版,第409~429頁。

    [23]阮西湖:《關于術語“民族國家”》,《世界民族》1999年第2期。

    [24]李云龍:《21世紀民族國家的命運》,《東南亞研究》2001年第6期。

    [25][美]茲比格涅夫·布熱津斯基:《大失控與大混亂》,潘嘉玢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235頁。

    [26]注:學界對于民族國家構建與民族國家建設概念的使用存在很大差異,筆者認為,民族國家構建進程的結束就是民族國家建設進程的開始,比如,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標志著中國民族國家構建歷史進程的結束,同時意味著中國民族國家建設進程的開始。

    [27][英]安東尼·吉登斯:《民族—國家與暴力》,胡宗澤等譯,三聯出版社1998年版,第140~147頁。

    [28]徐勇:《“回歸國家”與現代國家的建構》,《東南學術》2006年第4期。

    [29]周平:《論中國民族國家的構建》,《當代中國政治研究報告》2008年。

    [30]鐘貴峰:《緬甸民族國家的構建》,《中國民族報》,2015年1月30日。

    [31]周平:《論中華民族建設》,《思想戰線》2011年第5期。

    [32]鐘貴峰、張會龍:《民族國家建設的多維向度》,《廣西民族研究》2013年第3期。

    [33]周平:《對民族國家的再認識》,《政治學研究》2009年第4期。

    [34][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吳轈人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5頁。

    [35]寧騷:《民族與國家:民族關系與民族政策的國際比較》,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89頁。

    [36]寧騷:《民族與國家:民族關系與民族政策的國際比較》,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89頁。

    [37]徐藍:《關于民族主義的若干歷史思考》,《史學理論研究》1997年第3期。

    [38]王文奇:《民族主義與民族國家構建析論》,《史學集刊》2011年第3期。

    [39]張淑娟:《關于民族國家的幾點思考》,《廣西民族研究》2009年第4期。

    [40]李宏圖:《論近代西歐民族主義和民族國家》,《世界民族》1994年第6期。

    [41]熊文馳:《民族主義、民族國家與正當性問題》,《國際觀察》2011年第3期。

    [42]劉中民:《中東民族國家建構中的民族主義與伊斯蘭教》,《國際觀察》2008年第5期。

    [43]常士:《內聚外合與當代多民族國家的政治整合》,《理論探討》2014年第2期。

    [44]周平:《全球化時代的民族與國家》,《學術探索》2013年第10期。

    [45]王希恩:《全球化中的民族過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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